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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中的時候,餘淵若的夢境有了一個突破性的進展。他那天早上來必颉家接若若出去玩的時候,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來。必颉開門看見他站在那裏,手裏拿着若若的小外套,但表情像是還沒完全從某個狀态裏抽離出來。
"怎麽了?"必颉側身讓他進門。
餘淵若走進來把外套放在沙發上,然後轉過身看着必颉。他的眼睛比平時亮一些,像是剛從一段很深的水裏浮上來。
"那個人全轉過來了。"他說。
必颉的手在門把手上停住了。
"我看見他的臉了。"餘淵若站在客廳的光線裏,冬日的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,把他整個人的輪廓勾出一道柔和的暖邊。他看着必颉,目光裏的那種審慎和摸索正在被某種更篤定的東西取代。"他的臉跟你一模一樣。"
客廳裏安靜了好幾秒。若若從卧室跑出來,看見餘淵若站在那兒就撲過去抱住了他的腿:"叔叔你來啦!今天去公園嗎?"
餘淵若低頭看着腿上的小團子,彎腰把他抱了起來。若若摟着他的脖子,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事,只是興高采烈地問着關于公園和滑梯和喂鴿子的各種問題。餘淵若把他抱穩了,擡頭對上必颉的目光。
"我昨天晚上做了那個夢之後醒過來,在床上坐了一個小時。"餘淵若的聲音不高不低,帶着一種正在整理自己思緒的從容,"我在想,如果樹底下那個人是你——那我應該是誰。"
必颉站在玄關處看着被冬陽照亮的客廳、被餘淵若抱在臂彎裏的若若、以及餘淵若那雙安靜地注視着他的琥珀色眼睛。他心裏有什麽東西正在松動,像一棵樹的根被漫長而輕柔的雨水一寸一寸地浸潤着,正在從凍土裏慢慢地拔出來。
"你覺得你是誰?"必颉問。他的聲音比自己預想的低了一些。
餘淵若把若若調整了一下位置,讓他在自己臂彎裏坐得更穩。他低頭看了若若一眼,然後擡起頭,目光落在必颉臉上。
"我覺得我是你一直在找的那個人。"他說。
若若在餘淵若懷裏動了動,仰起頭看他,又轉頭看必颉。小家夥敏感地察覺到大人之間的空氣跟平時不太一樣了,但他沒有問,只是安安靜靜地待在兩個人中間,一會兒看看爸爸,一會兒看看叔叔。
必颉從玄關走了過來,在餘淵若面前一步的距離站定。他低頭看了看餘淵若懷裏抱着若若的那只手臂,又擡眼看他。
"你說這句話的時候,後腦勺有沒有發脹?"
餘淵若微微怔了一下。他偏頭感受了一瞬自己的狀态,然後搖了搖頭。"沒有。很平靜。"
"那就是了。"必颉伸出手,輕輕搭在餘淵若托着若若的那只手臂上。"如果你覺得不對、不舒服、有任何地方讓你想退縮,告訴我。但如果你覺得對——"
餘淵若看着他搭在自己小臂上的那只手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低頭對若若說:"我們改天去公園好不好?今天在家跟爸爸一起。"
若若看了看外面的天,又看了看爸爸的臉,最後看了看叔叔的表情。他敏銳地判斷出今天家裏有大人的重要事情要做,作為一個懂事的三歲半幼崽,他決定配合。他點了點頭,從餘淵若懷裏溜下來,跑去找腓腓了。
餘淵若和必颉站在客廳裏,冬陽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鋪開一整片暖融融的光。若若和腓腓的腳步聲從卧室方向傳出來,細碎而歡快。
"你想問我什麽?"餘淵若說。
必颉看着他的眼睛,那雙琥珀色的眼眸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通透而安寧。他把自己心裏那根一直攥着的線松開了一個口子。
"我想問你,"他說,"你記不記得有一棵紅色的樹,樹冠很大,葉子在發光。你坐在樹底下的時候身邊有一個人,那個人肩膀很寬,坐得很近。你覺得那個人的手放在你後背上的時候,你在想什麽。"
餘淵若看着他,目光裏有一種正在追溯什麽的沉靜。他沉默了片刻,然後慢慢說:"我在想……他可以再靠過來一點。"
必颉的呼吸在那一刻被什麽柔軟的東西堵住了。他看着餘淵若那雙平靜的眼睛,看着那裏面映着的自己的輪廓。他沒有把餘淵若拉進懷裏,沒有做任何過激的動作——他只是往前邁了半步,用那只還搭在餘淵若小臂上的手,沿着他的手臂滑下來,握住了他的手。
餘淵若低頭看着自己被握住的那只手。必颉的掌心是溫熱的,乾燥的,指節微微蜷着把他的手指……包在中間。那個握法很穩,像在做一件他已經等了很久的事。
"你的手是暖的。"餘淵若說。
"以後都是暖的。"
餘淵若擡起眼看他。冬陽把兩個人的輪廓鍍成了同一個顏色,滿室都是安靜流淌的光。他的嘴角有了一點弧度,不大,但深。
"你以前說,"他說,"等我準備好了你會告訴我所有的事。我現在準備好了。"
必颉握着他的手,在那片冬陽裏站了很久。然後他說:"好。"
那天下午,必颉把所有需要說的話,全部說了。
他們沒有去客廳沙發,也沒有像談正事那樣面對面坐着。兩個人并肩坐在卧室的窗臺上,膝蓋對着窗戶的方向,冬日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,在兩人之間的空間裏鋪開一整片暖融融的金色。若若在客廳裏跟腓腓玩累了,自己趴在沙發上睡着了,小呼嚕聲隔着門板隐約傳來。餘淵若靠着窗框,側臉對着光,一只腿蜷在窗臺上,另一只垂下來踩着地板。必颉坐在他對面,肩膀抵着另一側窗框,兩人之間隔着約一臂的距離。
必颉從頭講起。從他還記得的部分開始——很久很久以前,在虞淵深處的斷根之地,有一棵青紅色的神木。那棵樹叫若木,是盤踞西方的上古神木。他遇見若木的時候,若木已經在虞淵邊緣獨自生長了不知多少年。他們是怎麽認識的,怎麽在一起的,那些細節有的回來了有的還在回來的路上,但最重要的那部分是清楚的——他們在一起了,在一起很久。久到有了一棵小幼苗,那個幼苗就是若若。
"若若出生的時候,"必颉說,"那棵大樹在發光。整棵樹冠都在發光。我在樹底下守了三天三夜。第三天傍晚的時候,若木把那棵幼苗托在手裏給我看。"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一些,"那棵樹把所有葉子都變成了紅色,一整片樹冠像一個巨大的太陽。"
餘淵若靠窗框坐着,安靜地聽着。他的表情在聽的過程中幾乎沒有變化,但他的手放在膝蓋上,手指在褲腿的布料上微微收攏着。當必颉說到"整片樹冠都在發光"的時候,他的睫毛動了一下,像一片被風拂過的葉子。
"然後呢?"餘淵若問。
必颉繼續往下說。說到了那次對抗。天道的力量降臨的時候,若木選擇了自己承擔。他把自己的存在展開成一片巨大的樹冠擋在了前面,代價是消散,是所有記憶被清洗,是連同他的名字一起從天地間被抹去。但他在消散前做了幾件事。他把若若用空間法陣送走了,送到了必颉身邊。他把必颉背上的那些記憶傷痕刻了進去——用他自己的本源,搶在天道清洗之前把所有東西都存了進去。他把自己散掉之後重新聚攏成一個人形,那個新的人形沒有關于"若木"的記憶,只有一副乾淨的、空白的軀體,一張新的戶籍紙和一個全新的名字。
"餘淵若。"必颉看着他的眼睛念出那個名字,"你的名字是他給自己選的。餘淵,是虞淵。若,是若木的若。"
餘淵若坐在窗臺上看着必颉。冬陽把他的瞳孔照成一種清澈通透的琥珀色,裏面的光正在從"聽故事"的接收狀态,一點點轉向"這個故事的另一個主角是我"的認知狀态。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松開了又收攏,收攏了又松開。
"所以我現在遇到的那些感覺,"餘淵若說,"後腦勺發脹,走神,忘名字,夢見那棵樹——"
"都是若木在醒。"必颉說,"你的身體是若木重新凝聚的,你的靈魂是若木原來的。那些封鎖在松動,你的本源在通過若若和虞淵的根脈往回走。你已經想起來樹了,想起我站的樣子了,想起我們之間的一部分了。剩下的會慢慢來。"
餘淵若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日光在緩慢地移動着,從他們的膝蓋挪到了腰側,把兩個人的輪廓照成了暖融融的一體。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,那只手此刻安安靜靜地平攤着,掌心朝上。
"我最近一直在想,"他開口了,聲音比之前低一些,"一個在找另一個人的時候,為什麽還要來追我。"他擡起眼,"現在我知道了。"
"你知道了什麽?"
"你追我的時候不知道我就是他。"餘淵若說,"你只是覺得像我,但你沒法确認。你不知道我就是那個人。你追的是一個你沒辦法證明的人。所以你只能一邊追一邊等,等我恢複記憶,或者等你自己找到證據。"
必颉看着他,喉結微微動了一下。"對。"
"那你中間不難受嗎?"餘淵若問。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必颉,那裏面有理解,有審慎,還有一種正在重新校準的、以前從未到達過的溫軟。
必颉想了想。"難受。但比把你推開的時候好多了。推開你的時候我以為那是理智的選擇,但其實是在虐待自己。追你的時候至少我知道自己是在做對的事。"
餘淵若看着他沒有說話。然後他把放在膝蓋上的手伸了過來,掌心向上,放在兩人之間的窗臺上。必颉低頭看着那只手,然後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,十指交錯,掌心貼着掌心。
"對不起。"餘淵若說。
必颉握着他的手緊了緊:"對不起什麽?"
"對不起讓你等了這麽久。我自己不知道,但你等了很久。"
必颉低頭看着兩人交錯的手指,窗外冬陽落在交握的手背上,把骨頭和筋脈的輪廓照成暖融融的琥珀色。他握着那只手,感覺到對方的指腹在自己的指節上微微蹭了一下,很輕的力道,像在确認什麽。
"等多久都沒關系。"他說,"你在這裏就行。"
若若醒過來的時候發現爸爸和叔叔還在卧室裏,坐在窗臺上,手牽着手,誰也沒說話。他揉了揉眼睛走過去,站在卧室門口看了看,然後走過去爬上了兩個人的膝蓋。他坐在他們倆中間,背靠着必颉的胸口,腳踩在餘淵若的大腿上,然後滿足地嘆了口氣。
"你們在曬太陽呀。"他說。
餘淵若低頭看着膝上那顆毛茸茸的頭頂,伸出另一只手輕輕按了按若若的頭發。"嗯。"
"那若若也曬一會兒。"
三個人在窗臺上擠着坐了好一會兒。日頭從窗戶正中慢慢移到了側邊,把整個卧室的光線都染成了一種溫潤的暖金色。腓腓從門口溜進來跳上窗臺蜷在了若若的腳邊,尾巴搭在他的腳背上。
那天的晚餐是餘淵若做的。他在廚房裏待了一個多小時,必颉站在旁邊打下手遞調料。若若搬着小凳子在廚房門口看,腓腓蹲在他旁邊。竈臺上的鍋咕嘟咕嘟地響着,蒸汽從鍋蓋縫隙裏冒出來,混着食物的香氣彌漫了整個廚房。
餘淵若切菜的時候很專注,刀工利落,胡蘿蔔被他切成大小均勻的薄片。必颉站在他旁邊洗菜,水龍頭的水聲嘩嘩地響着。兩人之間隔着一個竈臺的寬度,偶爾手臂交叉着遞東西的時候會碰到彼此的手肘。沒有人刻意去延長那些接觸,也沒有人刻意縮短。
"你以前做飯也是這個流程嗎?"必颉問。
餘淵若把切好的胡蘿蔔片推進碗裏,換了一根莴筍開始切。"我沒有以前的記憶。以前是什麽樣的,你告訴我。"
必颉想了想。記憶裏若木下廚的次數不多,但每次動手都極其認真。他會把每一種食材都切成極其規整的尺寸,下鍋的時序從不混亂,最後端上來的成品總是像一幅畫那樣好看。
"你以前煮湯的時候會先放姜片炝鍋,再放水。"必颉說。
餘淵若的手頓了一下。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邊已經準備好的姜片,然後繼續切莴筍。但他切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點點,像是在消化什麽。
"你以前炒青菜的時候不會放很多油,會加一點水用焖的。"
餘淵若把切好的莴筍推進碗裏,轉過身看了一眼竈臺另一側的油瓶和旁邊的水壺。他的目光在那兩樣東西上停了一瞬,然後轉回去繼續處理下一道菜。但他的嘴角在那片刻裏極輕微地動了一下。
若若坐在廚房門口看着這一切。他看不懂大人之間的那些細微表情和動作的含義,但他覺得今天的廚房特別暖和,竈火的聲音特別好聽,爸爸和叔叔站在一起切菜的樣子特別好看。他抱着膝蓋坐在小凳子上,腓腓趴在他腳邊,兩個人就這麽安安靜靜地等着開飯。
那頓飯吃到一半的時候,若若忽然放下筷子,看了看必颉又看了看餘淵若。
"爸爸。"他說,"叔叔以後是不是就住在我們家了?"
必颉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方。餘淵若正夾着一塊胡蘿蔔片往嘴裏送,聽見這話動作也頓了一下。
若若沒有注意到兩個人微妙的表情變化,繼續認真地闡述他的推理:"叔叔每天都來,早上來下午走,晚上有時候也來。他把小兔子餅乾放在茶幾抽屜裏了,把他的拖鞋放在我們家玄關了,他的外套也挂在爸爸外套旁邊了。"
他看向餘淵若:"叔叔,你為什麽不在我們家睡覺?"
餘淵若把那塊胡蘿蔔片放了回去。"因為叔叔有自己家。"
"那你把你自己家搬過來呗。"若若說得理所當然,像是在讨論"明天天氣好不好"一樣平常,"爸爸的床很大的。腓腓的窩也能分你一半。"
必颉在旁邊咳了一聲。餘淵若重新夾起那塊胡蘿蔔片,面不改色地吃了下去。但若若注意到他的耳朵又紅了,跟上次被親的時候一樣紅。
"若若,"必颉開口,"這事不急。"
"哦。"若若低頭扒了一口飯,含含糊糊地補了一句,"那若若可以等。反正叔叔遲早要搬的。"
餘淵若低頭喝湯,沒有接話。但必颉注意到他端湯碗的那只手,拇指在碗壁上摩挲了一下,節奏比平時慢了幾拍。
那天晚上餘淵若走的時候,必颉送到樓下。冬夜的路燈在雪地上照出一大片明亮的白,兩人的呼吸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。餘淵若在單元門口站住,偏過身來看必颉。
"兒子今天說的那些話,"他說,"是你教的?"
必颉站在他對面,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裏,冬夜的冷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起來又落下。"我教他說'叔叔要不要搬過來'?我像是那種人?"
餘淵若打量了他幾秒,嘴角那道弧線慢慢彎了起來。"你像。"他伸手拉了一下必颉外套的拉鏈,把它往上提了兩寸,手指在他胸口的位置按了一下,"你今晚回去把廚房水槽裏的碗洗了。我明天早上來看。"
必颉低頭看着自己胸口被按過的那一塊布料,又擡頭看着餘淵若。"你這是在分配家務?"
"我在安排明天的事。"餘淵若收回手,轉身往樓道裏走。走了兩步偏頭看了他一眼,"晚安。"
"晚安。"
必颉站在路燈下看着餘淵若的背影走進單元門,看着三樓的燈光亮起來。他轉身往回走的時候腳步比來時慢了一些。口袋裏手機的屏幕亮了一下,他掏出來看,是餘淵若發來的消息:"剛才忘了說,兒子今天吃飯的時候沒有挑青椒。"
必颉回了一個字:"嗯。"
然後他又加了一句:"我洗碗了。廚房也擦了。"
過了幾秒餘淵若回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符號。那是他第一次用表情符號,必颉對着那個大拇指看了很久,把它截了圖存進了"我們家"的相冊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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